發表日期:2013年04月08日 來源:歷史網 字體顏色: 字號:[ ]
《英雄兒女》王成原型被俘后檢討:我給黨丟了人

 
 

蔣慶泉在自家房前

  陳曉楠:1964年一部名叫《英雄兒女》的電影,在全國公映,電影當中,那個喊出了向我開炮的英雄王成,成為了一個時代的經典形象,也影響了幾代人的價值觀。

  然而,鮮為人知的是熒屏當中那個光榮犧牲的王成的原型,其實今天依舊健在,而凝聚了那個時代特殊塑造方法的光輝的熒屏形象背后,實際上還隱藏著一個普通士兵的辛酸故事。

  解說: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一個夏日的傍晚,遼寧錦州市大嶺村公社,迎來了一支久違的電影放映隊,吃過晚飯過村民們準時來到了大隊部,等候著電影的開場。

  蔣慶泉原志愿軍23軍步話機員:演的是《英雄兒女》,這個場面,向我開炮呢,我自個尋思,他咋那像我,那種聲嘶力竭的吶喊就是我。

  解說:他叫蔣慶泉,當年他就坐在臺下,許多年后,我們依舊無法想象,這位老人當時內心所受到的震動。而當年的人們更是無法想象,這位普通農民與銀幕上那位光輝的英雄形象王成之間的關系,甚至連他的真實身份也都無人知曉。一切都得從一場戰爭開始講起。

  1953年年初,在一座面積不足1平方公里的小高地,石硯洞北山上,志愿軍與美軍正在展開著反復的爭奪戰。這里駐守著被認為是美軍精銳的美7師,而負責進攻的則是1952年剛剛輪換入朝的新部隊志愿軍第23軍。

  戰斗異常慘烈,常常志愿軍剛剛在晚上拿下陣地,到了白天,就被美軍憑借著強大的空中優勢和炮火掩護奪了回去。而此時,24歲的戰士蔣慶泉就是23軍67師201團2營的一名步話機員。

  1953年4月16日晚上,又一輪爭奪戰在夜色中展開,蔣慶泉所在的23軍67師201團2營,由營長帶隊,趁著夜色,朝石硯洞北山發起了進攻。

  蔣慶泉:這一次上去了整個我剛一入山腳,我的戰友犧牲了,王富成同志,步行機員,我們倆,我是個小組長,他犧牲了,我給機器摘下來了,往北山上跑,跟營長一堆兒上去的。

  解說:在美軍猛烈的炮火攻擊下,志愿軍傷亡很大,當蔣慶泉跟隨營長達到陣地的時候,攻堅的5連只剩下了十幾個人,隨后上來接應的4連也已所剩無幾。由于5連和4連的步話機員都已在戰斗中犧牲,因此本來應該隨營長撤下去的蔣慶泉,就被留在了陣地上。

  由于敵人嚴密的炮火封鎖,后續部隊無法增援,此時,在石硯洞北山上的幾十名志愿軍最大的依靠只有蔣慶泉和他的步話機了。

  蔣慶泉:那時候,同志就拿我當眼珠了,把我保護起來,不許我動。說有你在就有我們在,有你在就有陣地在。

  解說:戰斗進行得異常慘烈,蔣慶泉不間斷地報告著敵人的位置,呼喚著炮火的支援,而在步話機另一端的正是蔣慶泉的老戰友陸鴻坤,他清晰地聽到了蔣慶泉的每一次呼喚。

  陸鴻坤原志愿軍23軍戰士:他要炮嘛,那個敵人上來了,幾號地區的這個敵人比較多,那個炮火趕快到那里去打。

蔣慶泉的復員證

  蔣慶泉:有的時候炮打得那太準了,有的在激烈的時候,那個敵人的大皮靴,都崩到我的碉壕里來了,連大腿都留戰壕里來了。

  陸鴻坤: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打了三個多小時,三個小時,他那個在里面,就好啊,打得好啊,打得好啊,謝謝炮兵同志,打得好啊,打得好啊。他就一直他就在那里好好好好好。

  解說:在炮火的支援下,石硯洞北山陣地上的志愿軍,擊退了敵軍的多次進攻。戰斗一直持續到第三天的中午。此時,陣地上只剩下了十幾名志愿軍戰士,隨著敵人步步逼近,蔣慶泉調炮的坐標也離自己越來越近。

  蔣慶泉:到第二天的時候,那時情況就更緊張了。

  陸鴻坤:那個敵人都上來了,所以他那時候就講了,他講現在我們的傷亡很大,敵人太多了,就是他講,我渾身就是說我身上都是綿羊,就是美國鬼子啊,都是綿羊。你現在趕快炮,要炮火,要炮火。

  蔣慶泉:我在調炮的時候,整個的陸鴻坤就說,太近了那不嘛,我說你別考慮這些,廢啥話,你還太近了,趕緊地,叫你打就打。

  解說:盡管有炮火支援,但是美軍還是在一步步逼近,最終蔣慶泉與剩下的戰士,被迫退進了碉堡中。此時,武器彈藥消耗殆盡,而最近的敵人離他們只有十米的距離了。

  蔣慶泉:敵人眼瞅著要上來了,集中碉堡了。我看實在解決不了,向我碉堡頂上開炮,趕緊地,向我碉堡頂上開炮,趕緊地,向我碉堡頂上開炮。當然,我的目的沒達到。正趕這時候,上級說話了。說蔣慶泉同志,說是咱們這個,感謝你堅守了陣地,你是共產黨員,一定把陣地堅守好,到必要的時候,就是那個意思,獻出生命。就這時候,我喊出了“中國共產黨萬歲。”

  陸鴻坤:他剛叫完,呼完以后啊,信號沒有了。當時我講,我講郭參謀,蔣慶泉可能這個,與敵人這個同歸于盡了。他一聽那個聲音沒有了,沒有了。他就大概歇了有三四分鐘,他接著呼叫,接著呼叫,我又叫。叫以后叫了,一直叫到夜里,都沒叫到,那時候他向首長匯報了,蔣慶泉可能與敵人同歸于盡了。

  陳曉楠:1953年4月,一位名叫洪爐的新華社記者,踏上了石硯洞北山。此時,慘烈的戰斗已然結束,前來采訪的洪爐從步話機員陸鴻坤的口中,得知了蔣慶泉的事跡,他馬上把這件事情通報到了23軍政治處。在得到宣傳許可之后,洪爐很快根據對陸鴻坤的采訪,寫出了一篇通訊,叫《頑強的聲音——記步話機員蔣慶泉》。

  洪爐原新華社記者:我就寫了一篇東西,當時標題叫《頑強的聲音》,我這個通訊剛寫好了,政治處就讓把這個蔣慶泉的事跡,在部隊做宣傳,特別是那個通訊兵里頭,這個其實每個部隊里都傳達,現在我們這一回戰斗又出來個英雄人物,這個喊著向我開炮,跟敵人同歸于盡。

  陸鴻坤:軍、師文工團那個宣傳的這個勢頭大呀,不得了啊,到沒有幾天以后那個團里面的連里都在唱,英雄步行機員蔣慶泉嘛都在唱。

  洪爐:在這個同時嘛,就是一個那個政治處啊,他們準備他的材料準備報功,我這里就寫他的通訊準備發表文章。

  解說:然而,就在洪爐這篇《頑強的聲音——記步話機員蔣慶泉》準備發表的時候,卻突然傳來了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蔣慶泉被俘虜了。

  洪爐:通訊剛寫好了,上邊來通知了。不要了,蔣慶泉被俘虜了,不要宣傳他了。所以呢,他也沒有立上功,我那個通訊呢,也沒發表。

  解說:原本被認為犧牲的蔣慶泉,何以會出現在戰俘交換名單中呢。原來就在他喊出了那句向我開炮后,炮彈并沒有如期而至,他沒有實現與陣地共存亡的愿望,而是被很快圍攻上來的美軍困在了碉堡中。

  蔣慶泉:都上來了干脆就炸那個碉堡,打進兩發炮彈,打碎了我的機器。我的頭部、我的背部負了傷。但在這時候我還明白,等到最后了,敵人打過來不是三發就是兩發毒氣彈,這個毒氣彈這玩意可不得,想咳,你不想咳你得咳,眼淚,你不想掉也得掉。那五臟六腑都得翻個,這在我負傷,在有毒氣以后,就是糊里糊涂往外爬。

電影《英雄兒女》劇照

  解說:傷痕累累的蔣慶泉勉強爬出碉堡后,很快就暈了過去,而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身不由己了。

  蔣慶泉:醒來發覺有人拽我,提著大腿拽,拽醒了,當我醒了以后,我聽著有人笑,有人說話,我的眼睛都,腦袋都,這旮負傷,腦袋腫得跟豬頭似的,眼睛是干脆是紅桃一樣,等醒了以后,聽著有人笑。我說哎呦媽呀,這個睜開一道縫,眼睛睜開一道縫看,完了,這被俘了,有心和敵人拼,一動不能動,身不由己,不會動了。

  解說:就在蔣慶泉被俘后不久,在23軍的另一個陣地上,出現了第二個喊出向我開炮的步話機員。他的名字叫做于樹昌。戰斗結束后,于樹昌犧牲了。于樹昌犧牲后,洪爐拿出那篇曾經為蔣慶泉寫好的報道,修改了里面的部分內容,以《向我開炮》為題,發表在各大媒體上。

  洪爐:我把整個《頑強的聲音》,跟后來寫于樹昌的這個文章,我合,就是合在一塊了,但是后來的文章只提于樹昌,不提蔣慶泉。

  解說:這篇《向我開炮》的報道,很快引起了巨大的反響,英雄于樹昌一時之間被人廣為傳頌。

  陳曉楠:1964年,長春電影制片廠,希望把巴金的小說《團圓》改編為電影《英雄兒女》而編劇毛峰卻覺得原著當中王成的故事過于簡單了,無意間他想起好友洪爐曾經寫的那篇《向我開炮》,決定把《向我開炮》的故事和王成的故事結合一下,這才有了后來電影當中那個經典的英雄人物。

  解說:電影《英雄兒女》公映后,在全國引起極其熱烈的反響。王成成為了及黃繼光、邱少云等人之后,又一位戰斗英雄。此后更是成為一代中國人心中的偶像。

  當時隔多年之后,上世紀六十年代,在那個夏日的傍晚,已經在遼西農村娶妻生子的蔣慶泉,看到電影《英雄兒女》情緒幾乎失控。

  蔣慶泉:不知道演啥電影,到了大隊,都是集中不離兒就演電影,演電影我全家都去唄,到那看去唄,完了演的是《英雄兒女》,我看著了,這個場面你像檢查傷,亂七八糟,向我開炮了,我自個尋思,他咋那像我,那種聲嘶力竭的吶喊,就是我,后來我考慮不是我,我掉淚,哭了一宿我也沒睡覺。他們都不知道。當時隔多年之后,蔣慶泉再次看到這部影片時,依舊情緒激動。

  解說:然而處在痛苦之中的蔣慶泉也許不會想到,許多年來,有一個人一直沒有忘記他,這個人就是記者洪爐。電影播出后,關于這是王成的原型,坊間說法不一,但洪爐卻始終沒有忘記,他筆下最早的那個王成。

  洪爐:就在那個電影放了以后,不斷地有人自稱是王成,但是我一再地說,王成的特點就是喊,向我開炮。你沒有喊向我開炮的,你們都不對,你們都是自己對號入座。真正的我說喊,向我開炮的,就是兩個人,一個蔣慶泉,一個是于樹昌。于樹昌是當時就犧牲了,現在不可能還有個什么原型,還有個蔣慶泉他后來被俘了,我這個第一個喊,向我開炮的是蔣慶泉,這個人可能還活著。所以,那個電影放了以后,我一再地講這個事情。

  解說:幾十年來,洪爐一直想找到蔣慶泉,但蔣慶泉卻從此消失了。洪爐的線索停留在那個志愿軍戰俘名單上,在那里蔣慶泉的名字最后出現。

  2004年,崔永元策劃的《電影傳奇》節目組找到了洪爐,請他講述電影《英雄兒女》背后的故事。

  洪爐:這個向我開炮,實際上這個人在我們那個軍里,就發生兩起。實際上第一個呢,叫蔣慶泉,打到最后就剩了這個蔣慶泉。

  解說:在此次節目中,洪爐再一次講到了那位下落不明的英雄蔣慶泉。而巧合的是,身在遼西農村的蔣慶泉的家人,也恰巧看到了這期節目,但是當他們向蔣慶泉問及此時事,卻被蔣慶泉矢口否認了。

  蔣慶泉:我說那不是我,我們屯子里有很多人看著了,像我大舅哥都看著了,我不承認,我說不是我,是誰我不知道。他說提蔣慶泉了,我說那名兒多了。他愛提誰提誰去,我沒有承認。

  解說:后來人們知道,蔣慶泉沒有承認的原因在于,他的心中還藏著另外一段更為屈辱而隱秘的記憶。

《英雄兒女》中的王成

  就在當年于樹昌被廣為傳頌的時候,被俘的蔣慶泉,卻過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在經過簡單治療后,他被送到了戰俘營。

  蔣慶泉:叫我刺字,刺字,知道咋回事嗎?刺字,反共抗俄,我不干。我說要想刺也行,把我兩膀子砍下去,你隨便刺。要想真的,我寧可咬斷舌頭我也不干。

  第一點你看你挺年輕,很有為,這樣要死了,不太合算了,送你去學習。我說去哪兒學習。上日本,我說我不去,我上日本學啥習。第二,去臺灣,我說那也不去。他說你為啥不去。因為我是大陸的,我家是東北人。

  解說:最后蔣慶泉被甄別為無藥可救的頑固分子,送到了專門關押歸國戰士的房間里。在這里每兩個戰俘只能睡一張草席,每人每天的口糧只有9兩,每五天才能喝到一次開水。

  蔣慶泉:在以前想自殺,我無能為力,到最后,沒想自殺。落葉歸根,我死我得死到中國大陸去,我是殺頭我也得回家。

  解說:1953年7月27日,兩年零九個月的抗美援朝戰爭宣告結束,交戰雙方達成停戰協議,并開始交換戰俘。蔣慶泉終于盼來了這一天,盡管此時距離他被俘僅僅過去了四個月時間,但此刻卻感覺恍如隔世。

  蔣慶泉:我把帽子也扔掉了,衣裳也脫了只剩下一條褲子,也沒有內褲,褲子沒脫。鞋也扔了,通通都扔光著膀子回來的。

  解說:然而令蔣慶泉們沒有想到的是,當結束那段黑暗而屈辱的歲月,回到祖國后光明并沒有馬上到來。他們沒有接到鮮花與掌聲,而是迎來了更為嚴厲的審查。

  陳曉楠:在交換戰俘當中,蔣慶泉被送回了國內,但是他不能夠直接回家,而是先被送到了遼寧昌圖,進行學習改造,和很多歸國志愿軍戰俘一樣,在審查的壓力之下,蔣慶泉在不同的自述和材料當中,描述了不同的情況。在最為不利于他的一份材料當中,蔣慶泉這樣寫道“是投降的,原因是自己當時右傾保命,沒有和敵人拼到底的決心。我給黨丟了人,給我軍造成了不可挽救的損失,這是我的罪,我有罪。”
  審查結束之后,在6000多名歸來人員當中,有700人被開除了軍籍,2000多名共產黨員當中,只有100多人保留了黨籍,但也分別給予了各種黨內處分。而此時的蔣慶泉由于所在部隊23軍67師政治部為他提供了足夠的支持,使他只受了一個黨內警告處分,還算幸運地保留了黨籍和軍籍。一年之后,他回到了遼寧老家。

  解說:1954年,離家20余載的蔣慶泉回來了。幾年后,他與同村女子馮立春結為夫婦,并養育了兩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回家后的蔣慶泉一心務農,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他在朝鮮的那段往事。

  蔣慶泉:我這番經歷,你看那個扎鞋墊那老太太,只能曝光給她知道,我兒女更不用說了,要說起過去那個,那啥時候了因為啥不說呢,就是多次的政治運動,我心里頭害怕。

  解說:2010年6月在一位記者的幫助下,洪爐終于找到了他從未謀面的蔣慶泉,直到此時蔣慶泉才不得不將那塵封許久的往事,公諸于眾。

  此后的幾個月中,蔣慶泉的故事被各大媒體紛紛報道轉載。至此,這個英雄王成的真正原型,終于浮出了水面。然而,當這個喧囂的世界,準備真正靠近他時,已經身在聚光燈下的蔣慶泉,卻意外地回到了大嶺村,那個他所熟悉的平凡而安靜的生活中。

  蔣慶泉:我整整我的根雕,寫寫我的回憶錄,安靜地生活,你講話四世同堂我該多好啊,你把我整出來這有啥意思。

  解說:蔣慶泉今年已經82歲了,每逢趕集的日子,他都會帶著老伴到附近的集市支上小攤,售賣老伴親手縫制的鞋墊。他說,不為別的,只為了享受這樸實而真誠的生活。

  陳曉楠:蔣慶泉的故事被媒體報道之后,一位名叫陸鴻坤的老人,順著線索找到了他。陸鴻坤正是當年站在步話機另一端接收蔣慶泉指揮信號的老戰友。當時他清晰地聽到了蔣慶泉每一次的呼喚。陸鴻坤告訴蔣慶泉說,當他喊出向我開炮之后,炮兵營的炮彈恰好打光了。就是這樣,蔣慶泉沒有成為英雄,而是成為了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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